議題背景:

國科會作為臺灣學術發展與科學研究的最高主管機關,近日宣布將逐步調整研究補助與審查制度,核心目標在於引導科研評量回歸「研究品質」而非單純的「論文數量」。

未來對於研究成果的評價,國科會強調將更重視學術原創性、長期社會影響力及實質貢獻。評估的多元面向涵蓋:是否促成領域內的重大突破、回應並解決實務問題、培育專業人才,以及推動國際合作等。同時,國科會亦呼籲大專校院在高教人才評鑑上同步採行多元評量,讓學術人才更能專注於深耕研究核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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學術研究補助與審查制度牽動國家基礎研究與應用研究發展,更是研究創新的動能。如何設計出推動創新、培育人材和發展國際合作的學術研究體系,是台灣未來發展的關鍵。

為使大眾更加理解國科會的改革方向的正面與負面效益,以及對台灣科研環境的實質改變,因此台灣科技媒體中心邀請專家提供觀點。

2026年02月04日
長庚大學免疫轉譯醫學研究所籌備主任/特聘教授 顧正崙

國科會吳誠文主委的談話,核心重點是希望導正台灣過去「重量不重質」的問題。過去十幾年間,台灣學術界「衝量」的亂象相當嚴重,也確實影響了學術的正常發展。主委其實講得很清楚,也明確指出政府對學界未來發展的期待方向,也符合國際趨勢與現實需求,本質上是正確的。

但為什麼會引發這麼多爭議?個人淺見,主要來自幾個因素:(1)學術體系長期形成的慣性;(2)經費與資源長期不足;(3)缺乏明確且可執行的評量制度。

台灣學術界從學者培養的起點開始,就高度強調論文的重要性,過度聚焦於篇數與作者在論文中的排序。其他指標長期不被重視,例如教學投入、學生培養的人數與成果等。整個學者訓練過程,某種程度上被簡化成一條流水線般的「論文製造機」。至於人才培育、產學合作、國際合作等面向,許多學者其實相當陌生。甚至有少部分老師,將學生視為做實驗的人力,而非真正的培育對象。

在吳主委之前,國科會其實已經多次宣示與調整制度。即便有些學者想要跟上,例如勉為其難地投入產業發展或國際合作,往往仍是事倍功半,很難在短時間內適應這樣的轉變。而當論文指標、尤其是篇數不再被高度重視,創新本身又不容易在短期內顯現成果時,自然就容易引發學界的反彈。

至於為什麼台灣學術界長期偏好「拚」篇數、卻較少出現高度原創性的論文,或是學者很難因應轉型?這就與第二點──長期資源不足──密切相關。相較於先進國家,台灣國科會經費的確較少,但資源不足的還包括研究人力、新型且昂貴的儀器與技術、國際交流的經費,甚至還有最關鍵的「時間」。

吳主委這次演講中,學界較常討論的一點,是他認為這些資源並非創新的必要條件。以我個人經驗來看,確實有一部分並非「絕對必要」,但在創新過程中,這些資源能大幅降低失敗風險。相關議題相當複雜,在此僅就經費穩定性這一點來談:目前國科會計畫多以一年或三年為期,這樣的時間尺度,基本上不足以支撐真正的創新研究。不論在經費額度或時間長度上,都偏向不足,學者只能採取相對保守的研究策略,創新自然很難發生。

最後,吳主委其實已經提出相當明確的政策方向,但問題在於,台灣長期高度偏好量化,學者第一時間想到的,往往是「那要怎麼量化?」例如:一個國際合作可以抵幾點、或等同幾篇論文?原創性要如何定義與量化?訓練一位博士能不能折算成幾篇論文?國內的獎項與國際獎項又該如何衡量?

在國外,這些本來就是用於長期評估一位學者的多元指標,且多半仰賴同儕互評,而非嚴格量化。但在台灣,人際關係相對緊密,同儕互評往往難以真正發揮作用,加上不願得罪人的文化,也讓學者更傾向依賴看似「客觀」的量化指標。

個人認為,主委所強調的方向本身是重要且有價值的,但若要學界真正擺脫過去的積習,除了更鮮明的政策宣示之外,或許還需要搭配更實質的配套與鼓勵,例如調整經費結構、改變獎勵補助機制,並在評量制度上提出清楚、可操作、且能被執行的做法,這樣才可能對學界產生真正的幫助。

 

2026年02月05日
國立清華大學分子與細胞生物研究所副教授 黃貞祥

Q1:想請教您,就第一線研究者的角度,什麼樣的制度設計(包含經費分配與審查),才能既達到對公部門經費使用的監督效果,又能維持相對公正並給予研究者足夠的探索自由度?

站在第一線研究者的角度,所謂「監督公帑使用」與「給予探索自由」,其實並不是水火不容的兩件事,真正的關鍵在於制度設計有沒有抓到重點,用對力道。

研究經費就像一筆家用預算,父母當然要知道錢花去哪裡,但若每天盯著孩子吃了幾碗飯、走了幾步路,最後只會養出應付檢查、不敢嘗試新事物的人。合理的監督,應該看方向與軌跡,而不是事無巨細地管控每一步。對研究也是如此,公部門要問的不是「你今天產出幾篇論文」,而是「這筆錢有沒有讓你往重要問題前進」。

因此,經費分配上最重要的是拉開時間尺度。探索型研究往往慢工出細活,三年、五年的穩定支持,比一年一審、年年重寫計畫,更能看清研究者是否真的在深耕。只要研究目標清楚、方法合理、過程誠實,就算中途修正方向,也應被視為正常,而不是失敗。監督的重點應放在里程碑是否合理、資源是否善用,而不是把結案報告當成成績單打分數。

在審查制度上,公正感往往來自透明與分權。單一委員、一輪審查,很容易讓好壞繫於委員一念之間,也滋生學閥與小圈子。若能讓審查委員組成多元、輪替有序,並要求評語具體、可回應,研究者至少知道自己輸在何處,而不是霧裡看花。這就像比賽裁判,判決未必人人滿意,但只要規則清楚、過程公開,就比較不會怨聲載道。

同時,制度也要承認研究型態有百百種。有人像馬拉松選手,長期累積;有人像登山客,專攻險峰。經費工具若只剩一種模板,最後只會選出最會填表的人。適度區分探索型、整合型與應用型計畫,搭配不同的審查標準與回報方式,才能各得其所,也讓監督更貼近實情。

最後,我想強調,信任本身就是制度的一部分。當研究者感覺自己被當成潛在犯規者,再嚴密的監督都會變成官僚迷宮;反過來,當制度傳遞的是「我支持你做好研究,但也會看結果」,多數人反而會更自律。研究需要膽識,也需要耐心。好的制度,就像一條鋪得平整的路,既有路標,也留空間,讓人走得穩,也走得遠。

Q2:想請教您,當審查標準從明確的「量化數據」轉向「多元評量」與「研究品質」時,在執行面上應如何建立客觀且具公信力的審查機制?

當審查標準從單一量化指標,轉向多元評量與研究品質,真正的挑戰不在理念,而在執行。說得直白一點,多元評量如果做不好,很容易變成各說各話,最後反而讓人更不信任制度。要讓它站得住腳,關鍵在於把主觀判斷變成可被理解、可被檢驗的集體判斷。

首先,審查必須從「比數字」改成「看故事」,而且是結構清楚的故事。研究品質不是空泛的形容詞,而是可以被拆解的脈絡,例如研究問題是否重要、方法是否紮實、推論是否誠實、風險是否被正視、長期價值是否說得通。審查表單與指引若能明確列出這些面向,要求評審逐項回應,就能避免一句「感覺不好」定生死。如同醫師診斷,病歷要寫清楚,不能只寫一句「不舒服」。

其次,公信力來自多元而不是權威。單一專家拍板決定,最容易形成一言堂、滋生門派與小圈子。若能組成跨領域、跨世代、定期輪替的審查委員,讓不同視角彼此制衡,就能減少近親繁殖的疑慮。審查過程若能留下完整書面紀錄,哪怕結果不盡如人意,研究者至少知道理由何在,心服口服。比賽輸得明白,總比被黑箱淘汰更甘願。

第三,必須區分研究型態,避免一把尺量天下。探索型研究本質上就像探險家,路途顛簸,未必立刻有收穫;應用型研究則更像工程師,講究進度與成果。若用同一套標準評量,結果不是逼探險家假裝鋪路,就是要求工程師寫冒險小說。制度若能先分流,再用相符的標準評估,審查品質自然水到渠成。

最後,透明是最好的防腐劑。公開審查原則、揭露利益迴避、定期檢視審查結果的分布,讓外界看得見制度是否偏斜,才能累積信任。制度一旦被信任,研究者才敢放手一搏,而不是處處算計。

多元評量不是放水,而是更精細的要求。只要規則清楚、程序公正、理由經得起檢驗,研究品質就不會只是口號,而會成為大家願意共同守護的底線。

Q3:其他您覺得解讀這系列報導時,值得提出的研究觀點或政策建議?
在解讀這一系列報導時,我覺得最值得提醒社會的是,改革研究制度不能只停留在價值宣示,否則很容易雷聲大、雨點小,最後變成換湯不換藥。說得白一點,大家早就知道「重品質、輕數量」是對的。真正的考驗是制度有沒有勇氣為這句話付出代價。

首先,政策設計必須面對研究價值常常延遲顯現的現實。很多真正重要的工作,執行時看似平淡無奇,甚至乏人問津,等到多年後才發現原來是關鍵拼圖。如果制度只獎勵立竿見影的成果,研究者自然會隨波逐流,追逐熱門題目,形成一窩蜂現象。長此以往,冷門但重要的領域乏人問津,整體研究版圖就會失衡。政策若真想引導品質,就該替這些慢工細活保留空間,讓研究者有耐心蹲馬步,而不是天天被催著交成績。

其次,這波討論也該順勢納入其他長期被忽略的角色,例如技術人力、資料管理與研究支援系統。很多人以為研究成果只來自學者的靈光乍現,實際上背後往往有默默撐場的工程師、技術員與行政支援。若制度眼中只有主持人,看不見這些基礎角色,研究就會像房子只顧加蓋,地基卻年久失修。把研究當成團隊運動,而不是個人秀,政策才會貼近現實。

再者,報導中提到希望大學同步調整人才評鑑,這句話看似輕描淡寫,其實至關重要。如果國家推動改革,校內制度卻原地踏步,研究者勢必左右為難。申請計畫時被告知重質不重量,升等考核時卻仍然逐條清點篇數,這樣的制度只會讓人無所適從,最後回到最保守的選擇。政策若要落地,就必須讓不同層級的規則彼此對齊,否則再好的理念都會在行政縫隙中消磨殆盡。

最後,我也希望這些報導能引導更多人理解,研究政策不是道德說教,而是集體選擇。它反映的是社會願不願意為長期知識投資,願不願意容忍不確定與失敗,願不願意相信專業而不是只相信數字。若每一次改革都只停在口號,久而久之,研究者會心灰意冷,社會也會對改革失去耐心。

研究制度的好壞,往往要多年後才見真章。與其急著宣布勝利,不如一步一腳印,訂清楚規則,釐清責任,慢慢累積信任。只要方向正確,走得慢一點,也終究能走得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