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議題背景:
台灣時間2026年10月4日晚間,現任台北市市長在社群媒體指出,台北市不應該建立社區中心,提供吸毒者美沙冬與乾淨的針頭,模糊毒品與藥品的界線。文章提出,應區分美沙冬治療、針具交換、社區中心與醫療單位的不同。
疾管署署長回應本事件,指清潔針具及美沙冬替代療法2種減害策略,於2005至2020年期間,共預防1萬3664名靜脈藥癮者被診斷為HIV。
毒品防治牽動公共衛生與校園安全。為使大眾更加理解各項減害措施的差異與實證效益,以及對藥癮者、家庭與社區的實質影響,因此台灣科技媒體中心邀請專家提供觀點。
毒品防治的「減害」策略是什麼?美沙冬是什麼?
台灣科技媒體中心邀請專家提供觀點,說明毒品防治策略。
相關新聞連結:
https://www.cna.com.tw/news/aloc/202610030206.aspx
https://news.ltn.com.tw/news/politics/breakingnews/5594710
https://udn.com/news/story/124652/9793138?from=udn-referralnews_ch2artbottom
https://www.cna.com.tw/news/ahel/202610040023.aspx
專家怎麼說?
2026年10月04日
新竹馬偕紀念醫院精神科主任 吳易澄
Q1:對一線人員、當事人、社區而言,減害對毒品防治的重要性是什麼?
「減害」(harm reduction)的基本精神,是承認一個人可能暫時無法或不願停止使用藥物,但我們仍可以先降低感染、使用過量、生命威脅及其他健康與社會傷害。減害並不是鼓勵或支持毒品,而是在成癮行為尚未改變以前,提供藥癮者一個重獲健康的機會,同時也避免施打毒品過程中繼續散佈傳染性疾病。
對第一線人員而言,減害讓醫療與公衛工作者能先建立信任與持續接觸,而不是單純把「戒除」當成接受照顧的前提;對當事人而言,它提供一條仍能接近醫療與社會支持的道路;對社區而言,清潔針具、感染篩檢與成癮治療也能降低傳染病及其他公共衛生風險。
「支持減害」不等於「主張毒品除罪化」;減害是一套降低健康與社會傷害的公共衛生策略。
減害本身也帶著將毒品使用「疾病化」的思維,但不代表這是一種完全的「除罪化」。一個使用毒品的人究竟被理解為需要治療與照顧的「病人」,還是需要控制與懲罰的「罪犯」,也從來不只是藥物本身所決定。同樣是使用成癮物質,有些人較容易取得醫療、得到同情與治療;另一些人卻更容易遭受污名、排除,甚至首先進入刑事司法體系。這樣的差異與階級、社會位置以及取得醫療資源的能力密切相關。毒品政策因此不只是如何管理一種物質,也映照出一個社會如何看待貧窮、不平等與處於邊緣位置的人。
Q2:美沙冬是什麼?為什麼可以用來減害?
美沙冬(methadone)是一種長效型鴉片類藥物,可用於鴉片類藥物使用障礙的治療。它與海洛因等藥物作用於相近的受體,但在適當醫療監測與穩定劑量下,可以減少戒斷症狀及對海洛因等非法鴉片類藥物的渴求,使藥癮者不必反覆經歷追求藥物、注射與戒斷的循環。從減害角度來看,美沙冬治療的重要性不只是「用另一種藥取代毒品」,而是降低高風險注射、共用針具、感染 HIV 或病毒性肝炎、過量及死亡等風險,同時讓當事人有機會重新建立較穩定的生活,並持續與醫療體系接觸。減害的重點不是要求一個人先證明自己能完全戒除才值得被治療,而是在他仍面對成癮時,就先降低可以避免的傷害,保留日後復元與改變的可能。
2026年10月04日
台北市立聯合醫院昆明防治中心、林森中醫昆明院區精神科醫師 陳裕雄
減害的核心,是在當事人尚未停止使用物質時,先降低死亡、感染與其他傷害,並建立接受治療的機會。成癮治療需要時間,醫療協助不應以「已經戒掉」為前提。
美沙冬是治療鴉片類使用障礙(opioid use disorder)的長效鴉片類促效藥物。維持治療不只是短期緩解戒斷,更能減少渴癮與非法鴉片類使用、降低死亡風險,協助個案穩定生活。清潔針具則是另一項減害措施,用於降低共用針具造成的HIV與病毒性肝炎(B、C肝等)感染;提供針具不等於提供毒品,也不等於允許現場施打。研究並未顯示完整的針具服務會增加非法藥物使用或犯罪。
台灣自2005年推動減害計畫後,注射藥物相關的HIV疫情明顯下降,降幅超過99%,台北市也已有清潔針具服務。沈伯洋原文重視使用者的社會處境與協助需求,具有值得討論的公共衛生意義;其中提及的國外物質提供措施,則應依適用對象、醫療監督與法規分別說明,並不直接等同於全面合法化。
保護校園與社區、查緝非法供應及支持減害治療,可以並行。政治人物可以檢視政策,但應避免將治療與感染預防描述成鼓勵吸毒,讓病人更不敢求助。成癮者也是社區成員,不應成為政治攻防下失去醫療協助的人。
作為成癮醫療工作者,我支持以科學證據為基礎的減害與治療。政治人物可以檢視彼此的政策,但討論時應清楚區分美沙冬維持治療、清潔針具服務與其他國外措施,避免讓民眾把接受治療或預防感染,誤解為鼓勵吸毒。
台灣已推動減害多年,台北市也有清潔針具服務。美沙冬採口服,與清潔針具計劃是不同、可以並行的措施;提供清潔針具,也不等於提供物質或允許現場施打。居民的安全顧慮應透過管理與成效評估回應,而不是直接推論這些服務會增加吸毒或犯罪。
我更關注的是,這場爭論是否讓需要協助的人更不敢求助,讓第一線人員更難提供服務。成癮者也是社會的一份子,政策應讓他們更容易接受治療,讓家庭與社區受到更好的保護。
Q1:什麼是減害?對一線人員、當事人、社區而言,減害對毒品防治的重要性是什麼?
減害是透過具有科學依據的措施,降低物質使用造成的死亡、感染,以及其他健康與社會傷害,不以當事人已經停止使用為接受協助的前提。
成癮治療需要時間,也可能經歷反覆使用。在這段過程中,預防因物質使用行為造成的感染與過量、維持醫療連結、改善生活功能,都是重要的介入目標,不能等到個案完全戒除後才提供協助。
對第一線工作者,減害提供接觸個案、建立信任及轉介治療的機會;對當事人,可以降低傷害,逐步處理成癮與生活困難;對社區,則有助於減少感染傳播及相關公共衛生負擔。減害、預防與戒癮治療可以共同推動。政策應同時照顧尚未使用、正在使用,以及正在接受治療的人,讓不同階段的人都能得到適當協助。WHO/UNAIDS指引強調:減害與成癮治療應整合,清潔針具服務也能成為連結醫療的入口。
Q2:美沙冬是什麼?為什麼可以用來減害?
美沙冬是長效的鴉片類促效劑(opioid agonist),也是治療鴉片類使用障礙的重要藥物,其藥效作用時間長達24-48小時(相較海洛因為約3-5小時),可降低海洛因使用者戒斷症候群的出現,亦可減少其對海洛因的渴癮(craving)。台灣的美沙冬維持治療採口服方式,經醫師評估及劑量調整,可以穩定減少戒斷症狀與渴求,降低反覆尋求及使用非法鴉片類物質的需要。
它的效果不只在於緩解戒斷,也包括降低死亡與感染風險、提高治療留存,協助個案恢復工作、人際關係及生活功能。因此,美沙冬同時具有治療與減害的角色。近年來也以「維持治療」(maintenance treatment)的概念,強調美沙冬是協助個案長期穩定病情與恢復生活功能的治療方式,其作用不限於短期緩解戒斷症狀。治療期間仍需要服藥,不能直接解讀為治療失敗。身體對藥物產生依賴,也不等同於失控使用、持續受害的成癮狀態。評估治療成效,應看健康、使用行為與生活功能是否改善,而不只是是否停藥。
美沙冬本身有使用風險,亦因其在台灣被列為第二級管制藥品,因此需要專業監測、定期回診與衛教,持續評估個案的物質使用行為與持續進行治療的調整。WHO支持以美沙冬等藥物進行鴉片類促效劑維持治療,並指出其對死亡、疾病、治療留存及生活品質等結果具有強力證據。
Q3:「提供乾淨針頭」的目的是什麼?
提供清潔針具,是為了降低共用或重複使用注射器材造成的感染風險,尤其是HIV與病毒性肝炎(B、C肝等)。完整服務也包括衛教、安全回收,以及篩檢與治療轉介,即為SBIRT(screening, brief intervention, refer to treatment)的概念。
需要清楚區分:提供清潔針具,不等於提供毒品,也不等於允許在服務據點施打。美沙冬維持治療與清潔針具服務,是針對不同需求、可以並行的措施;美沙冬採口服,並不能因此推論針具服務沒有必要。
對尚未停止注射的人,無法取得清潔針具,未必會讓注射行為停止,卻可能增加共用針具的風險。美國疾管中心整理近三十年的研究指出,完整的針具服務計畫能降低感染,並未增加非法藥物使用或犯罪。
社區安全的顧慮應透過針具回收、服務管理與持續評估回應。降低感染與連結治療,也是保護社區的具體方式。清潔針具的感染預防效益,以及未增加非法使用或犯罪的研究結論,分別有WHO/UNAIDS與美國CDC的支持。
Q4:目前台灣在減害上的進展為何?
台灣自2005年開始推動藥癮愛滋減害計畫,包括衛生教育、清潔針具服務與美沙冬治療。上述計畫推動後,也因為今年HIV治療藥物的進步、U=U(病毒量測不到=不會傳染)觀念的科學證據確立及概念普及,因注射藥物感染之新增愛滋病毒通報個案,由2005年的2,414人下降至2025年的15人,降幅約99.4%,是重要的公共衛生成果。這是多項措施共同投入的結果,也顯示治療與感染預防對毒品防治具有實際價值。
台灣已有社區藥局等據點參與清潔針具服務,台北市也公開清潔針具交換衛教諮詢站名單。社區據點提供衛教、針具及轉介,醫療單位提供評估與治療,可以形成互相合作的服務網絡。接下來應重視服務可近性、治療持續性,以及心理健康、成癮治療、感染治療與社會支持的整合。面對不同物質與使用方式,也需要不同介入。
減害的成果是跨年度、跨政府及第一線人員共同累積的。公共討論應協助民眾理解這些服務,讓有需要的人更容易求助,持續鞏固既有成果。
Q5:依據市長參選人沈伯洋在2014年寫的文章,您認為當中是否有合理之處?或者是否有可以進一步釐清的點?
從成癮醫療角度,沈委員的原文重視物質使用背後的社會處境,並提醒我們注意標籤、排除與單純懲罰可能造成的後果,這些觀點具有重要意義。有效的防治,需要讓人願意求助,也需要處理身心健康與生活困難。
原文提到國外「提供物質與清潔針具」的做法,可以進一步區分具體措施。清潔針具服務、受監督的物質使用場所,以及醫療處方提供特定藥物,各有不同目的、適用對象與管理制度,不能直接跟「自由發放毒品」劃上等號。
例如瑞士對部分嚴重、既往治療效果不佳的海洛因依賴患者,提供嚴格管制的藥用二乙醯嗎啡(diacetylmorphine)治療,並結合醫療及心理社會照護。介紹這類國際經驗,不等於主張台灣立即全面實施;若要推動新措施,仍須具體討論法源、需求及監管。
支持減害,也不能直接推論為支持毒品合法化。原文的政策構想可以被檢視,但不宜因此把已經具有證據、正在協助病人的減害服務描述為鼓勵吸毒。
Q6:台北市長的主張,會對社會對毒品的理解、減害工作帶來什麼影響?
保護校園與社區、減少物質使用造成的傷害,是共同目標。市長也已表態支持美沙冬及跨單位輔導,這些可以成為公共討論的共同基礎。
不過,反毒的決心與防治方法應分開討論。美沙冬治療、清潔針具服務,以及其他國外措施,各有不同作用與管理規範。若把這些措施混合描述成「在社區提供毒品供人施打」,容易讓民眾誤解既有服務,也可能讓正在治療或需要協助的人,更擔心被貼上標籤。
對社區安全、服務地點與監管的疑問,應以具體方案及證據回應;但不能直接推論減害會增加吸毒、毒駕或犯罪。查緝非法供應、預防危害行為,以及協助成癮者接受治療,可以共同進行。
我希望政治討論能讓政策更清楚、服務更完善。成癮者也是社區的成員,不應因政治攻防而更難取得醫療協助。第一線人員長期建立的信任與服務,也需要被珍惜。
2026年10月04日
國立陽明交通大學公共衛生研究所教授 陳娟瑜
Q1: 什麼是減害?對第一線人員、當事人、社區而言,減害對毒品防治的重要性是什麼?
減害(harm reduction)是以實證措施降低毒品使用對個人、家庭與社區的健康及社會傷害。即使尚未停止使用,仍可透過清潔針具、治療、感染篩檢及過量預防降低風險。
對第一線,減害是建立信任、了解需求及評估改變準備的起點;對當事人,不必先戒除才能獲得照顧,服務也應回應心理、經濟與照顧壓力。
對家庭,減害與治療有助減輕衝突及照顧負荷,兼顧成人需求與兒少安全;對社區,感染預防、針具回收與穩定治療具有公共利益,居民疑慮應透過溝通及成效監測回應。核心是先降低傷害,逐步連結適切服務。
Q2:美沙冬是什麼?為什麼可以用來減害?
美沙冬(methadone)與丁基原啡因(buprenorphine)用於治療海洛因等鴉片類成癮,能減輕戒斷與渴求,減少非法使用、注射、感染及死亡風險,協助穩定生活。NIDA及UNODC/WHO均支持其實證效果;持續治療可為復元的一部分。
在臺灣,兩者分別列為第二級、第三級毒品及同級管制藥品,依法處方使用屬合法醫療。美沙冬通常須每日到指定點服用;丁基原啡因經評估可帶回家使用。成癮治療尚未全面納入健保,可申請衛福部補助:美沙冬藥品與給藥服務費全額補助,丁基原啡因依規定補助,可能有自付差額。
Q3:「提供乾淨針頭」的目的是什麼?
提供乾淨針頭,更精確地說是提供無菌、一次性使用的針具,目的是減少共用或重複使用針具,降低愛滋病毒、C型肝炎及其他感染風險。即使一個人目前還無法停止使用毒品,我們仍然可以先預防可避免的感染與傷害。
清潔針具服務也是建立關係的入口,讓第一線有機會接觸當事人、提供衛教與篩檢,並逐步連結成癮治療及心理社會支持。搭配廢棄針具回收,也能減少隨意棄置及他人遭針扎的風險,保護社區環境。
清潔針具不能讓毒品使用變得安全,但能降低感染風險,也為後續治療創造機會。
Q4:目前台灣在減害上的進展為何?
臺灣自2005年推動減害,結合清潔針具、成癮治療與感染防治,控制注射藥物使用者的愛滋疫情已有成果。治療與減害也是預防。
國際鴉片類減害措施包括美沙冬與丁基原啡因治療(OAT)、無菌針具及稀釋用水、感染篩檢與治療、納洛酮過量急救,以及同儕與家庭支持。臺灣可加強監所OAT、出入監治療銜接,並確保針具及用品足量可近。
政策更應帶頭營造友善復元環境。政府、服務人員與媒體應減少污名,避免「毒蟲」等貶抑稱呼,呈現治療與復元的可能,讓藥癮者願意主動尋求符合其需求與改變準備程度的專業協助。
Q5:依據市長參選人沈伯洋在2014年寫的文章,您認為當中是否有合理之處?或者是否有可以進一步釐清的點?
文章對篩檢造成標籤、監控與排除的疑慮有其道理,但也須考量2014年後制度的變化。目前學校透過春暉小組連結醫療、社政等資源;關鍵是人員分工、專業能力及學生實際獲得的協助。
篩檢可協助早期辨識,但須有法律授權、適當程序與實證服務。未成年人更須依法處理告知與同意,尊重其參與,並爭取照顧者配合。
當年討論尿液篩檢,近期則研議校園唾液快篩,仍須法源完備。驗出使用不等於成癮;政策須交代檢驗效能、確認程序、隱私與服務銜接。成效應看學生是否獲得協助、持續就學及減少傷害,不能只看陽性數。
2026年10月04日
國立成功大學護理學系特聘教授 柯乃熒
Q1:什麼是減害?對一線人員、當事人、社區而言,減害對毒品防治的重要性是什麼?
減害是承認藥癮者在戒除之前,先降低用藥的傷害:愛滋、肝炎感染與過量致死。對第一線人員,它是接觸藥癮者、建立信任的入口;對當事人,是放下批判後願意走進來的求助管道;對社區,減少針具棄置、HIV 與 肝炎與疾病傳播。減害不是縱容用藥,而是把「活下去、願意求助」放在第一步。
Q2:「提供乾淨針頭」的目的是什麼?
目的是為了阻斷共用針具傳播的愛滋與B/C肝炎。2005年台灣新增愛滋通報3,378人,72%是共用針具的藥癮者。針具發放同時搭配回收、衛教與轉介戒治,國際證據一致顯示它降低感染、不增加用藥人口。
Q3:目前台灣在減害上的進展為何?
2005年底核定、2006年起推動減害計畫後,經由注射藥癮感染愛滋的人數從每年兩千多人降到百人以下。台大公衛學院研究估算,2005至2020年共預防13,664人感染,投入210億元、節省4,041億元醫療支出,效益比約1比19,並獲聯合國愛滋病防治組織肯定。這是台灣少數證據完整、本土驗證、國際背書的公共衛生成就。
Q5:台北市長的主張(反毒沒有模糊空間),會對社會對毒品的理解、減害工作帶來什麼影響?
「反毒沒有模糊空間」聽來堅定,但把減害污名化為「模糊毒品與藥品界線」,真正的代價是信任。當民眾無法分辨有研究依據的政策討論與政治口水,結果就是全面不信任,連真正有證據的政策一起陪葬。第一線人員首當其衝:他們依法執行的減害工作被說成縱容毒品。信任不是無底井,政治攻防每消耗一次,未來所有需要民眾信任的公衛政策都要付出代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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